我与峨眉山的不解佛缘

又是一年秋霜时。当蓉城街头飘着稀稀落落的银杏叶,半开半醉的脉脉温情安静弥漫在带着雨水味道的空气里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我开始简单收拾行囊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又该去峨眉山看看啦!

经历了春的斑斓多姿和夏的满目苍翠,此刻的峨眉正在最优雅的时节里,自顾自向风低语呢喃着,洋溢着至灵至性的温润谦和之美。

 

我们的车穿行于婆娑树影间,向蜿蜒盘旋的山路尽头一路前行,渐渐驶入深秋怀中。

纵使来十次百次,每一次,我与峨眉山都恍若初见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、造化神奇总能为他雕刻出截然不同的美,让我兴奋赞叹不已。时空的交错变幻又仿佛前世记忆,时而清晰,时而朦胧,令他的面目透着熟悉而又多变的亲切感,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般。

密密匝匝的枫树在山间簇拥着,摇曳着,昂首引领着这一季最璀璨的流行色,漫山遍野层林尽染。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半红半绿的叶子,山涧透澈碧绿的溪水,衬着广阔的蓝天、高山上雪白的祥云,生命的斑斓在这座灵山上各自努力盛放,搭配出一年的流光溢彩,留给世人一袭华丽清秀的背影。同时,又浸染着仙气儿,散逸着出尘的淡泊与宁静。

于我,见“老友”自然与别不同。飞扬的思绪、愉悦的心情恰如此时峨眉山上正火红的枫叶,自由自在燃烧着生命的所有热情,迫不及待向着蓝天,向着云端之境,向着无限辽阔,奔涌而来。一花一草,一人一物,一山一水,一云一烟,皆入胸怀。

这一刻,多想感恩山川,感恩大地,感恩我目所能及的一切美好。

 

我的这位老友峨眉山,与五台山、九华山、普陀山一同并称为中国四大佛教名山,是普贤菩萨的道场。早在汉末时期,佛家便在此修建寺庙,到唐宋而渐盛,至清末时期,山上寺庙已达150余座。世人都称“峨眉天下秀”,最高峰海拔3098米的峨眉山不但以其风景独秀而名扬四海,更以他壮美的日出、云海、佛光、圣灯而长盛不衰。其中的古木参天、流泉飞瀑随四时和山势变化而美不胜收,又在阴晴、风雨、云雾、霜雪的渲染下更加瑰丽神奇,形成了著名的“峨眉十景”,各俱佳趣,引人入胜。就连大诗人李白也对峨眉依恋不已,挥毫写下了“蜀国多仙山,峨眉邈难匹”的佳句。

峨眉山一年四季皆是景,春看杜鹃夏避暑,秋赏红叶冬观雪。这儿景多,故事也多,遍地都留下了我的足迹,我无数的美好回忆。

还记得去年春天我们一行人相约而来,正是高山杜鹃竞相怒放的时节,好一个“花花世界”。从5.6米到7.8米高低错落的杜鹃花树早已不见树干,全都隐没在那团团簇簇、挤挤攘攘的繁花从中。火红的、粉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不同花期不同品种的杜鹃花在山中次第绽放,展瓣生姿,争相向来往的人们显示着各自风韵。它们从海拔500米的报国寺到海拔3098米的金顶,一路铺展,一路在风中颔首浅笑。

纵目远眺,那由杜鹃汇聚而成的一个个俏丽可爱的巨大花球,好似危岩之上垂悬着的空中花篮,抑或精美插花,一株株花束,一座座花坪,连成一片壮美花海,荡漾着令人沉醉的浪漫气息。漫游其中,我也化身“花仙”,每一朵饱满可人的杜鹃都让我欢喜不已。像是担心被谁抢了去,按快门按到快手软,空空的相机硬生生被我照到没了存储空间,我仍痴迷那空中花园中的点点滴滴,赖在每棵树下不肯走,上前抱了又抱,离了这棵又舍不得那棵,不论是坐在花树下静听花开,还是背靠树干感受它们的呼吸,心里都满溢着爱意,望向金顶的心更愈发虔诚。

杜鹃被称为奉于佛前的花,又叫桫椤,在峨眉山的晨钟暮鼓、佛香袅袅中悟得佛理,证得佛道。佛亦是花,花亦是佛,花开在佛前,佛隐于花中。有美好的诗句为证:“桫椤原是佛前花,开遍峨山烂若霞。不信佛身常住世?见花如见佛无差。”

 

或许是峨眉山的杜鹃花太美,上天也生了羡慕,以致于忘了赋予它幽香,这让我易怀念起九月丹桂飘香的日子。那年,金老就在这个满载成熟、满载收获、满载欢欣的季节来到成都,我陪同他一路攀上峨眉山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金老,耄耋之年的他目光矍铄,笑容谦和。用武侠小说中常说的“温文尔雅,玉树临风,气宇轩昂”来形容他实在再合适不过了。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前行,金黄的桂花在满山苍翠中星星点点,不似杜鹃那般华美张扬,花与花间隔着不近不远的潇洒距离。微风轻拂,细碎的花瓣如雨般散落肩头,钻入怀中,顿觉满身清香,沁人心脾。那落了一地的金色花儿令足下也生了香,我们的每一步都向着那幽香深处不断靠近。我忍不住时时蹲下身来,捧起一捧桂花嗅了又嗅,想把那花香全数纳入心底。如同醉酒的人,蓦地以为自己身处太虚幻境,只见翩跹袅娜的仙子们正快乐起舞……

那日的桂花香令人自此难忘,金老那高大颀长的身影也在这桂花树下定格成了记忆里的一帧美好。

 

尽管峨眉山的四季都让我着迷,可我最爱的还是眼下——秋天的峨眉。自信飞扬而不喧哗,透着宠辱不惊的怡然从容,一如人生。

此时,远望七彩画不透的山之骨骼上,僧侣与游人正交织着攀向山顶。枫林掩映下的青衣僧尼一步步清扫着饱经风霜的古老石阶。

散去一身尘烦的我,早已顾不得其它,待双脚一触到地面,便雀跃着迎向了这久违的怀抱。我徜徉奔跑着,拥抱这漫山的古木苍翠。阳光从树缝指间洒下斑驳的剪影,眯着眼,感受头顶传来的柔和温度,感受绚烂的阳光随光线视角不断交错变换,讶异于天地间如此明艳动人的色彩,它们竟又这般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世人面前。我不禁抬头仰望金碧辉煌的普贤菩萨金身——在秋日的暖阳下异常光芒万丈,那庄严圣洁的美似能穿透全身每一个细胞,直抵灵魂最深处。

这尊十方普贤菩萨圣像通高48米,表征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,须弥座上立着六牙吉象,其四足安然踏于莲座之上。普贤菩萨是佛陀释伽牟尼的右胁侍,与佛陀、文殊菩萨合称“华严三圣”,“普”即平等无碍,“贤”为无处不到,他是“德”与“行”的代表,象征真理,尊号大行普贤。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是菩萨愿行广大、功德圆满的象征。相传菩萨每次骑象经过峨眉山,都会在这儿汲水洗象,而后才悠然登上金顶。白象代表愿行殷深,辛勤不倦,六牙则象征着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进、禅定与智慧……《大日经疏》云:“普贤菩萨者,普是遍一切处,贤是最妙善义,谓菩提心所起愿行,遍一切处,纯一妙善,备具众德,故以为名。”

想着想着,我就入了神,时间也刹那间静止下来,不见了喧嚣,不见了天地万物,不见了世间一切烦忧,那里似忽有莲花朵朵,洁净无尘,若能明心见性,观照内心。像是被悠远飞扬的清音默默牵引着,沉浸其中,内心渐渐勃发出无穷生机,感觉周身泛着通透与光明,一种丰盛而寂静的完满自足之感慢慢向上升腾,仿佛将要凝固成永恒。这一刻,我看到千百年的世世轮回里,佛陀的精神与日月同辉,与天地万物长存,指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不断求真向善,向着宁静与幸福而去……

 

大概是与佛有种天生的特殊缘分,在菩萨身边总能令我心灵的宇宙被唤醒,感受到清净无尘的大自在,顿觉身心充满活力。

我爱峨眉山的层林尽染,爱他的山川秀美与巍峨,更爱沉浸在它浓郁的佛文化氛围里,忘记自我,忘了天地,与自然合而为一。

因缘际遇,我常一个人到这山上来漫步、思索,而又常能在此得到佛的点化、指引,继而顿悟。那份感动铭刻在我的生命里,绵延不尽,惟愿这感恩与积善之心能福泽庇佑我身边的人,以至于子子孙孙。

当这样的念头久久在脑中盘桓时,思绪蓦然把我拉回到多年前的一个午后,我与峨眉山第一次结缘。

那时的我正值豆蔻年华,邀约了男男女女十几个年轻人一同去登峨眉。刚开始还兴头正旺有说有笑的我们,不久便个个累得笑不出来了。山里还没有建索道,绝壁万仞,十分陡峭。就算每天步行三十华里,徒步上下山若无五天时间,也是断没法走完的。从报国寺到万年寺,再到金顶,中途要住上两晚。

一路上,我们几乎是走三步歇两步,但仍觉得身子越发沉重,一旁横斜的树丫也似乎缓缓旋转起来。汗流浃背的我轻抹额上的水珠,气喘吁吁地抬头望向远处的金顶和湛蓝天空。恍惚间,那彩云最厚的地方突然隐隐浮现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字迹来。定睛一看,居然是一套我正自学的华西医科大学教材!我立刻心头一热,随即一念涌上心头,向着天空,向着佛祖,发愿道:我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去这个学校念书!

以后的事如今想起仍觉得如同梦境。当年我真的如愿以偿迈进了华西医科大学的校门。自此,这峨眉山就让我有了恋家情怀,有了千丝万缕的牵绊依恋,令我每每带着崇敬上山来,带着愉悦与满足下山去。

 

渐渐的,我与峨眉山也建立起了“心照不宣”的小默契。还记得有一年的春节,刚从外地度假回来,离上班还有一天时间,我们全家人放下行李就立刻从成都赶往峨眉,到山门口已是下午三点过,我们又马不停蹄地直奔金顶。到了金顶连脚跟都还没站稳,便听到山上此起彼伏的热烈欢呼:“太阳出来啦!太阳终于出来啦!”

我们也迅速加入到观日大军中。旁边一个先生边拿着相机忙着拍照,边说道:“哎呀,你们的运气实在太好啦!你们刚来太阳就出来了,我们大家都在这儿蹲了老大半天咯!”“还好赶上了!”我微笑着在心里长舒一口气。

从云层里一跃而出的红日正张开怀抱,将它的所有能量、所有温暖奉送给热情等待它到来的人们。与北方冬天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寒极冷大不相同,少了几分凌厉冷冽,峨眉山的冬更加生动,平添了几分温和秀婉。暖阳的光芒像能径直照进心窝里似的,暖得让人只想义无反顾地迎向它。

放眼望去,群峰皆银装素裹,不论参天古木还是繁盛野草都一身雪白,只隐约透着丝丝绿意。细看每棵树上,每根枝桠、每片叶子都缀满剔透雅致的冰晶,好似松花江畔的雾凇,每一毫细微“触角”都清晰可见,想必纵使世间最好的雕刻大师也难以复制。

霞光倾泻在漫山皑皑白雪之上,一白一绿,一橙一黄,相映成趣。七彩色的光晕闪耀着迷人韵致,将此刻的普贤菩萨金身映衬得更加光芒万丈,壮丽辉煌,也忽地令我有豪迈与洒脱之感,为徜徉在这广阔天地间而生出无限眷恋。倘若赶上运气好的时候,还能有幸见到彩虹般绚丽的佛光奇观,那是佛祖的智慧吉祥之光。佛光笼罩下的峨眉山如诗如画,据说只有有缘人才能得见,沐浴其中,自是涤荡身心,妙不可言。

眼前,奔腾的云海渐渐汇聚过来,似要将千山万壑隐藏得毫无踪迹。漫步云端,犹如御风归去,想来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。朦胧中,我骑着白鹤自祥云之巅,沐浴着普贤菩萨的郎朗清辉,沿雪道一路飞驰而下。那份自在的欢乐,那种顺流而下的畅快,那刻超脱尘嚣的轻松写意,至今想来仍是乐满怀!http://ylosfvswvw.jigsy.com/

忆及李白“一振高名满帝都,归时还弄峨眉月”的豪情和自此思君而不得见的乡情,此刻,我能站在这峨眉金顶,感受着这熟悉而美好的一切,已是多么大的幸事。

自那以后,我便常常仰头向天对着阳光表达我的满足与感激。

我想,峨眉山之于我,应是一生值得珍惜与守护的善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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